霜降。青州府的雨已经下了三天,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乌,连驿站檐角的铁马都锈了半边,
风一吹就发出“吱呀”的闷响——像极了去年冬天沈砚在诏狱里听过的,死囚断气前的喉鸣。
他把湿漉漉的锦衣卫佥事腰牌往案上一放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三天前还在北镇抚司刑房盯着“红丸案”卷宗看烛火燃尽,现在却成了被贬斥的罪臣,
要在这穷乡僻壤待满三年,抵“审讯失察”的过。驿卒端来的热茶冒白雾,
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——那寒不是来自秋雨,是十年前“宁王余党案”里,
刺客捅在他腰上的窟窿,每逢阴雨天就像有针在扎。“大人,青州府衙捕头递牌子,
说有要紧事禀。”驿卒声音发怯,不敢抬眼。谁都知道这位沈佥事是北镇抚司“活阎王”,
专审钦案,手上沾的血比青州府一年的雨水还多,如今虽贬,煞气未减。门帘被粗手掀开,
进来的人一身皂衣,腰间挂捕快腰刀,脸上沾泥点,
雨帽檐的水顺着下颌线砸在青石板上:“小人秦武,见过沈大人。通判周敬周大人……死了。
”“怎么死的?”沈砚端茶的手顿了顿。“死得蹊跷。”秦武压着声,像怕被窗外的雨听去,
“死在自家书房,门窗从里闩着,身上没伤,就是手里攥着个东西,墙上那画,
吓破了两个衙役的胆。”沈砚起身时旧伤扯得生疼,抓起腰牌揣进怀里:“带路。
”周府西侧跨院的书房外,一股怪味先飘过来——不是尸臭,是松香混着铁锈的气息,
像烧红的钉子扔进松脂里。门是秦武他们撞开的,门框还留着断裂的木闩。
四个衙役缩在墙角,脸色惨白,灯笼晃得墙上影子乱颤。书桌后,周敬趴在案上,
青色官袍下摆垂地,沾着墨渍。沈砚绕到桌前,看清他的脸:双目圆睁,瞳孔缩成针尖,
嘴角挂着黑血,像是死前见了极恐怖的东西。而他右手,死死攥着支七寸长的笛子,
通体雪白,既非玉也非象牙,沈砚用脚尖碰了碰,触感发硬带粗糙纹理——像骨头。“大人,
您看墙上!”秦武声音发颤。沈砚抬头,心猛地一沉。墙上用暗红东西画着道扭曲的符咒,
中间是个奇怪符号:上下两个三角形尖对尖凑成菱形,菱形里一个圆,圆中点着三个黑点,
像三只眼睛。这“三眼符”,他十年前见过。宁王余党案里,被抓的乱党身上都纹着它,
北镇抚司查了半年,只知是某秘密教派的标记,教派底细却没摸清,案子最后不了了之,
成了他心里的刺。“周敬最近查什么?”沈砚蹲下身,见骨笛上刻着细小纹路,不像汉文。
“没听说大案,就上个月让户房整理近五年漕粮账目,还去临朐县查粮船失事。”秦武挠头,
“对了,昨天傍晚有个崂山道士来找他,说谈‘修道之事’,被周大人轰走了。
”沈砚指尖碰骨笛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。他看向窗外,雨幕里院角老槐树摇晃,
树枝影子落在墙上,像只伸来的手,正对着三眼符。“尸体抬去验尸房,
仵作查仔细口鼻和指甲缝。”沈砚起身,声音不容置疑,“骨笛和符咒谁都不准碰,
我让人来取。查那崂山道士下落,还有周敬查的漕粮账目,一并拿来。”秦武刚应“是”,
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个衙役跑进来,脸比刚才还白:“秦头!临朐县出事了!
李县丞死了!死法跟周大人一模一样,手里也攥着骨笛,墙上也有那符!
”沈砚眉头拧成疙瘩。两起案子,同一符号,同样骨笛,间隔不到一天。这不是简单凶杀。
他走到窗边,想起三天前离京时,同僚偷偷塞的纸条:“青州有异动,三眼符再现,
小心骨笛。”当时以为是玩笑,现在才知,青州的雨比京城诏狱还冷,
青州的鬼比宁王余党的刀还狠。